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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研学营,“注水”很普遍

2026-07-14by Brandon Hanson

一个年幼的孩子在介绍他们团队开发的“鱼医生”项目,声称其采用了“鱼鳔半涡流技术”来解决牛奶溢出问题。这个不到10岁的孩子,佩戴着CEO的胸牌,在几位同样佩戴着CTO、CMO等职务的队友的陪同下,向台下的“投资人”进行路演。几天后,这个少年创业营也为所有参与的孩子颁发了结业证书。

“少年马斯克”品牌因其高昂的课程费用(接近3万元每期)以及“10岁CEO”、“13岁少年融资百万”等社交媒体标签,吸引了众多家长和行业人士的关注。有从业者甚至认为7岁是参与少年创业的最佳年龄。将尚未成年的孩子推上创业路演的舞台,是近年来随着人工智能等技术飞速发展而涌现出的新现象。

家长们对于科技教育表现出的焦虑与期待显而易见。有育儿博主质疑,这些活动究竟是在培养“下一个马斯克”,还是仅仅将“马斯克”的名字作为一种商业模式,精准地收割中产家庭的焦虑。

2026年的暑期,人工智能研学营已成为教育领域的“热门话题”。与往年暑期青少年活动以英语营、军事营、户外营为主流不同,今年的市场风向明显转向。教培机构、旅行社、各类官方学会等纷纷涌入AI研学赛道,使得AI研学营站在了风口浪尖。然而,这个赛道的参与者鱼龙混杂,当前的火爆局面也可能演变为家长焦虑的“收割场”。

收割家长焦虑

山西的家长张兰在为11岁的儿子寻找真正能学到东西的AI研学营时,发现市场上的机构和课程琳琅满目,让她无从下手,并急切地寻求“避坑”建议。她注意到,不少同学已经前往北京、杭州乃至香港参加价格不菲的研学活动。大湾区港澳人才协会研学教育发展委员会主席陈重捷观察到,家长们对AI的焦虑感非常明显,渴望孩子能在短短三五天内接触并初步掌握AI技术。

今年,包括阿里巴巴、DeepSeek、宇树科技和强脑科技在内的一批知名科技企业和科研院校,成为了AI研学热潮中的热门目的地。同时,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上海交通大学、浙江大学等在AI领域拥有顶尖科研实力的学府,也备受青睐。不仅一线城市如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活动丰富,低线城市的市场需求同样强劲。

6月28日下午,常州武进举办了一场名为“AI切磋小会”的活动,这是公益组织WaytoAGI社区在全国范围内组织的数十场亲子AI教育活动之一。活动主理人茹九儿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尽管今年AI教育市场异常火爆,但在常州这样的二线城市,成熟的AI研学课程仍有待开发,此次活动旨在摸清家长的真实需求。她也指出,这个新兴市场已经吸引了众多“淘金者”。

中关村新基建超互联产业创新联盟总工程师袁博告诉《中国新闻周刊》,AI研学营正呈现全国性扩张趋势,从一线城市延伸至新疆、西藏等偏远地区,甚至下沉至县城。然而,核心问题在于家长们对AI研学营的辨别能力普遍有限。

陈重捷注意到,AI研学市场涌入了大量“跨界者”。许多此前专注于户外营、英语营的机构,突然转型进入AI研学领域。甚至有机构在偏远地区组织几天的封闭式AI研学,这些所谓研学营的课程内容,很多是直接从第三方购买的服务。过去从事奥数、英语培训的机构,在“双减”政策后急于寻找新的增长点,它们拥有强大的销售渠道和地推能力,但在AI技术专业性方面存在明显短板。

AI前沿部署工程师李明发现,随着AI技术的飞速发展,信息不对称加剧了家长的焦虑。他自己也开始考虑进入青少年AI教育领域,并认为整个AI教育市场“90%以上都是在糊弄”。

陈重捷强调,“许多不具备资质的机构仍在开展研学旅游业务,导致虚假宣传等行业乱象丛生。”他指出,一些教育公司开设AI创业营或AI研学营,活动通常在酒店举行,这种形式是否能被归类为研学,本身就存在争议。根据规定,正规研学机构需同时具备营业执照、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和教育服务能力证明。然而,市场上许多“AI研学营”的组织者可能仅是一家新注册的文化传媒公司,或是临时组建的“一人公司”。

万元研学营,AI含量不高

在北京、上海、杭州等城市,部分AI研学营的收费已超过6000元。香港的AI研学营普遍收费过万元,而一些海外AI研学营的费用甚至高达两三万元。尽管定价不菲,但课程质量是否与之匹配,则是一个疑问。

“就是带着孩子走马观花,几乎没有实质性讲解,非常不专业。”许多家长反映,孩子参加的AI研学营行程安排混乱,仅是参观高校和互联网大厂,现场秩序也十分糟糕。在各类网络平台上,关于研学营项目价格虚高、实际体验远低于预期的吐槽屡见不鲜。

拥有十余年户外研学营经验的王萌表示,近年来科创研学营异军突起,其发展势头甚至超过了传统的户外营和军事营。她今年策划的哈尔滨工业大学研学营因与一家高科技企业合作,能提供独家参观芯片实验室和AI课程,名额已爆满。然而,在社交媒体上搜索“哈工大”研学营,类似产品并不少见。王萌指出,“很多项目只是当地旅行社‘蹭了AI的热度’,价格就翻倍了,全程就是简单的参观打卡,根本没有科创深度。只要在哈工大拍了照片,行程就算‘有意义’了。”

茹九儿发现,大多数人仅将豆包、DeepSeek等AI工具作为搜索工具使用,并未深入了解AI如何赋能青少年教育。“很多研学营更应该做的是,让孩子感受到,原来他们脑海中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是可以转化为实际成果的。”

“少年马斯克创业营”被部分家长评价为“最接地气”的研学营。一位家长表示,他的五年级孩子已连续三年参加该活动,现在是小区里最有“商业头脑”的孩子,懂得为客户考虑。这位家长本人经商多年,对孩子商业思维的培养抱有较高期望。

今年5月,该创业营创始人周颖在直播中提到,一个8岁孩子带领的团队开发了“鱼医生”项目,并获得了200万投资。有亲子博主评论道:“他们提供的服务,就像布洛芬,能暂时缓解家长的焦虑和恐惧,但药效过后,焦虑和问题依然存在,而银行卡里的钱却实实在在地减少了。”

北京一家研学机构推出的“AI少年未来计划”,打出了“8岁当产品经理,13岁当老板掌投资”的口号,并宣称“6天,创办一家AI公司”。该机构工作人员介绍,为期6天5晚的暑期营收费12800元,采用全封闭管理,教授AI底层认知和商学基础,并将财商思维与创业实践相结合,声称“连很多大学生都理不清楚的商业画布,孩子6天就能上台讲解”。

一位在青少年教育领域工作了十年的老师认为,许多AI研学营销售的并非教育本身,而是“情绪解决方案”。家长担心孩子在AI时代被淘汰,害怕别人家8岁的孩子都在“融资”了,自家孩子还在玩过家家。他指出,当前这些研学营往往仅凭一个吸睛的标题就能让家长信服,而家长实际上难以分辨营地的真实价值。

行业无标准,“注水”普遍存在

一些以“少年创业”为噱头的路演现场,远没有宣传片中展示得那样光鲜。有博主曝光了家长的投诉,称所谓的师资不过是临时招募的“老师”带着几十个孩子玩耍。宣传的重点在于“拍出好照片用于宣传”,而非实际教学内容。在路演环节,孩子们提前背好台词,佩戴着CEO胸牌的孩子按照指导老师提供的说辞进行“汇报”。当“投资人”追问AI等技术应用时,孩子回答不上来,全程由指导老师代为回应。该博主评论称:“6天接近3万元的投入,足够支持孩子在未来五年学习自己喜欢的专业技能,并达到擅长的程度。”

陈重捷认为,师资是研学活动的核心资源之一。他强调,家长需要仔细甄别老师的授课经验、团队的培训机制以及能够输出的专业知识水平。

由于市场需求爆发,合格的AI讲师极度稀缺。许多机构的实际授课老师,仅是经过短期培训的在校研究生,甚至是具备一定编程基础的普通“培训师”。有家长花费15000元参加的“大模型实战营”,最终教授的内容仅限于“如何用AI生成PPT和文案”。

一位负责招聘的青少年科创从业者透露,除了一线城市拥有较为充足的科创老师储备外,二三线及以下城市在招聘科创老师方面面临巨大困难。她所在的企业近期开发了针对青少年的AI体验课,面试了多位学习美声、体育专业的应聘者,最终由一位有空乘背景的老师带领孩子体验科技产品。她表示,“简单培训几天就能上岗,这是行业常态。”

许多AI研学营主打“学完即用”的卖点,要求孩子在听完理论后立即动手实践,并要求在初期就要产出成果。不少营地还承诺学生结业后可以带走专属AI作品、智能体甚至完整的科创项目。

一位行业从业者表示,当前的AI研学营大多可以被视为科技兴趣班,并且多数是“一次性消费项目”,难以真正将完整的知识和技术传授给孩子。

艾瑞咨询数据显示,中国AI教育市场规模已超过500亿元。国家发布的《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已将AI纳入全学段教育,并明确提出到2030年全国中小学基本普及AI教育。

开创力联合创始人付霖指出,全球各国都在积极构建针对青少年的AI教育体系。例如,英国已推出首个将人工智能作为独立学科的国际中学教育资格证书课程,其重要性堪比数学、物理等高考主科。他认为,国内AI教育目前仍缺乏统一的教学标准,行业应加强引导,帮助孩子们像学习母语一样掌握AI这门“时代原生语言”,并将其用于创造,而非助长惰性。

达到何种标准才能算合格的AI教育?小码王CEO王江分享了一个授课细节:他们今年开办的AI研学营中,平均每5个孩子共用一台机器狗,每3个孩子共用一台机器人,这些教具的市场价均达数万元。他强调,“我们不是简单地用遥控器让孩子体验一下就结束,在课程开发阶段,这些教具已经过二次开发,使其更适合青少年教育场景,并与孩子们的编程与AI学习课程相结合。”

茹九儿判断,目前整个AI研学行业的体系化程度远低于编程教育等成熟行业,该领域尚处于初级探索阶段。

(文中张兰、李明、王萌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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